本期主角：王阿姨，“深漂”近30年。她是光鲜亮丽的写字楼里的“隐形人”，是万千个背井离乡的“打工者”之一，也是这座城市留不下的人。 ——8月26日，深圳经济特区迎来45周年生日。45年间，有人在这里圆梦、扎根，更多的，或许是无数个来了又走的“王阿姨”。这是一个最普通的“深漂”的故事，也是这座超级城市更普遍的个体生活缩影。在城市,普通人月薪多少才够活下去？拼命赚钱的背后,人生的遗憾是什么?再来一次,城市会被坚定地选择吗?以下是本期的主要内容:早晨5点，大多深圳人还在沉睡。王阿姨骑上电动车从城中村出发，穿过无数街道，赶往那座她打扫了20多年的写字楼。1996年，她和丈夫带着“攒够两三万回家建楼房”的念想抵达深圳，进了写字楼做保洁。“写字楼比较讲究，要年轻、要形象好，工资也比别处高一点。”下班后，他们回到住着五六家人的大单间里，帘子一拉，各自休息；三十年间，深圳遍布高楼，他们的孩子也来到这座城市，组建了新家庭，三代同住。她常常梦回老家种田的日子：那时候孩子还小，爸妈才50多岁。01“一人打三份工，是常态不是选择”公司上班是早七晚五，中间休息两小时。我每天五点多就出门，骑一个多小时电动车。到岗后立即开始打扫楼道、茶水间、洗手间，晚上收拾完垃圾，常常七点才下班。如果再接点钟点工的活，回到家要十点左右。一份保洁工资，在深圳根本活不下去。我身边的同行，基本没有一个只打一份工的，都会接一些零散的活，有的下班还去捡废品，都是为了生存。1996年刚来那会儿，工资大都在300-400元，400元以上的，基本就没休息日了。现在虽然工资2000多，但也远远不够开销。外面总说钟点工50块一小时，哪有那么好的事，除非真的运气很好。一般都是10多、20多块，30块已经顶天了。我刚来的时候找不到活儿，现在做久了，偶尔有熟人介绍，或者写字楼里的人觉得我做得干净，主动来找我。我有一个同事，一天打三四份工，只睡三四个小时。后来他家里人因为太拼，突然走了，他才减少工作量。现在我们也怕了，总听说谁谁谁好端端的突然就没了，所以会更加注意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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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了，压力反而更大”来深圳快三十年，压力反而比年轻的时候更大。首先身体跟不上了。以前人年轻，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现在毕竟五六十岁了。经济压力也更大，房租水电动不动就三四千。九几年那会儿，五六家人合租一个大单间，上下床，拉个帘子就睡，一个月几十块搞定。现在一家人住，肯定是比以前舒服些，但开销也大。加上家里老人年纪大了，要看病、要生活，每一笔钱，都要算着花。大概是2002年，我给一个刚装修完的房子做“开荒保洁”。一次性的活，5块钱一小时。我高兴得不得了，做4个小时就能赚20块，比上班强。因为不熟悉路，那天我5点多起床，到那边才发现是步梯7楼。我没有在外边吃过早餐，原本想着几个小时也能熬过去。结果一趟趟上下楼搬垃圾，汗如雨下，心发慌，腿也发软。我就打开了水龙头使劲捧着水喝，但一直狂冒汗，可我心想着这活也还没干完，不好半路走开。雇主来了不知道我还没吃饭，说多给我一小时的工钱，让我帮忙把垃圾搬下去。我答应了。最后做了7个小时，腿抖得差点站不住。他们看我浑身是灰，直接塞给我50块，说：“阿姨您不用找我了。”我感动得差点哭出来，但回家平静之后，我才反应过来：这50块，赚得太不容易了。 03“深圳很好，但我始终是过客”深圳人很善良。有一次我下班路上脚受伤了，血流不止。一个女护士和她朋友让我先坐他们腿上，喊着:“谁有绑带，赶紧把阿姨的血止住了。”大家都找不到，后来她拿出胶带把我的血止住了，还把我送到医院，给我挂号、缴费，医生护士都以为他们是我家里人。我还是很满足。这里虽然工作辛苦，但我遇见很多好人，他们总会说：“阿姨，过得去就行了，别太累。”每一次我都很感动。而且在深圳虽然压力大，但只要勤快点，节省一点，可以余一点。所以说我不后悔来深圳，总归比在老家种田收入更好些——我们那里都是山，天气也干，经常都没什么收成，家里人也鼓励我们在外边打工，不然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田，种的基本上都吃了，变不了钱。现在整个大环境这样，各行各业要找高薪的工作肯定很难。保洁这个行业薪酬低且都差不多，到处也都需要，虽说工作好找，但这个行业也需要年轻人，一般要求50岁以下，像我们这个年纪就比较难了。钟点工雇主也更愿意找年轻的，年纪大点的就害怕发生磕磕碰碰的意外。我们这个年纪出去找新的公司上班不大实际，就看看老板愿意让我们再待几年。以前午休我也会跑出去做钟点工，现在很少了，身体吃不消。也有人说我这个年纪还这么拼，是个榜样。但我不觉得。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目标，不一定要像我们这样子，我们只是命苦而已，没得选。像我这个年纪的，很多都回老家了。我是因为一家人都在这里，我也想帮孩子减轻点负担，趁着还能做就多做点。我们始终只是这座城市的过客。百分百要回老家的。买房想都不敢想，租房都难，一旦失业或身体垮了，我们就得回去。04“人生难以圆满，总有遗憾的”我完全没有想到会在深圳呆这么久。20多年前在老家建个楼房就一两万块钱，想着赚到钱了就回家种种田，带带孩子。这些年虽说没有后悔过，但是我有时候也会想，再来一次，我可能会选择在家里种地，起码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我们这一代打工者，最大的遗憾就是错过了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子，都是愧对父母和孩子。没有办法，出来打工的时候我们一个月两三百块钱，没办法把孩子和老人都带在身边，只能省吃俭用。现在家里老人年纪也大了，三天两头生病，儿女不在身边，我们一打电话回去他就哭。我经常做梦，梦到跟家里人一起在老家种地，一起生活。在梦里感觉不到老人走了，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一起聊天、一起做事。我们出来的时候孩子才几岁，父母50多岁，现在孩子长大成家了，家里5个老人就剩下1个了。—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