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一行代码发呆。
那是一张照片,碧海蓝天,沙滩上围着一圈人,笑得龇牙咧嘴。
我们公司的所有人。
除了我。
照片是行政助理小雅发在朋友圈的,配文是:“萨瓦迪卡!美丽的普吉岛,我们来啦!”
定位显示在泰国。
我点开照片,放大,一个一个地数。
老板张伟,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搂着他老婆,笑得像个刚中了彩票的土财主。
人事经理李娜,一身波西米亚长裙,风情万种地比着剪刀手,她是我们公司的“娜姐”,所有人的“知心姐姐”。
还有开发部的、销售部的、市场部的……甚至包括刚来不到一个月的实习生。
他们都在。
我把照片滑到最后,没有了。
又往前滑,再次确认。
还是没有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不疼,但很闷。
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还有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公司集体旅游,没通知我。
这事儿听起来像个笑话,但它就这么发生了。
我叫林涛,是这家不大不小的公司的唯一一个IT,负责网络、服务器、所有人的电脑,以及偶尔帮老板修他家的路由器。
我的工位在角落,一个被文件柜和打印机包围的孤岛。
平时,这里是公司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林涛,我电脑又蓝屏了!”
“林工,这个软件怎么装啊?”
“涛哥,帮我看看,网又断了!”
而今天,这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我昨天就觉得不对劲了。
周五下午,办公室里的人就开始窃窃私语,眼神交汇间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兴奋。
李娜经过我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踩着高跟鞋走开了。
当时我以为,可能又是什么我不感兴趣的团建活动,比如去农家乐或者KTV。
我讨厌那种场合,他们也知道。
所以,我没问。
我以为这是一种默契。
现在看来,这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排挤。
我站起来,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走了一圈。
每个工位都收拾得很干净,桌上的绿植被浇过水,键盘上盖着防尘罩。
一切都井井有条,仿佛他们只是出去度个周末,周一就会回来,继续围着我喊“涛哥救命”。
我的桌子是唯一的例外。
上面堆着几台等着重装系统的笔记本,一个拆开的机箱,还有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我像个被遗忘在战场上的后勤兵,周围是战友们撤退后留下的空荡荡的营地。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说不清是饿,还是恶心。
我拿起手机,点开公司大群。
最新的消息还是昨天下午五点半,李娜发的一句:“大家周末愉快!”
下面一排整齐的“收到”。
没有人@我,没有人问我为什么没回复。
这个周末,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窗帘拉着,屋里一片昏暗。
我没开灯,也没开电脑,就这么躺在床上,一遍遍地刷着他们朋友圈里的动态。
他们去了大皇宫,骑了大象,晚上还去看了人妖秀。
张伟在视频里豪气地挥手:“大家随便吃!随便玩!公司报销!”
背景里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每一张笑脸,每一个点赞,都像一根针,细细地、慢慢地扎进我的肉里。
我不是没想过辞职。
这家公司,不大,事儿不少。我一个人干着一个团队的活,工资却两年没涨过。
张伟总说:“林涛啊,你辛苦了,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就拍拍我的肩膀,然后给我一张他亲戚的电脑配置单,让我帮忙参考一下。
李娜也总说:“小林,我知道你性格内向,要多和大家交流嘛。下次聚餐你一定要来啊!”
然后,下次聚餐的通知,就“不小心”发漏了。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
三年来,服务器没宕过一次机,网络没出过一次大故障。
我给每个人装过系统,清过病毒,甚至帮他们抢过春运的火车票。
我以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以为,我只是不擅长社交,但我是这个集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工具。
一个可以随时取用,又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
手机屏幕上,小雅又发了新的照片,是一桌丰盛的海鲜大餐。
龙虾,螃蟹,叫不上名字的贝类。
我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冰箱里只剩下一包快过期的泡面。
一股怒火,夹杂着长久以来的压抑和委屈,从胃里升腾起来,直冲脑门。
凭什么?
我拿起钥匙,摔门而出。
周六的写字楼,空空荡荡。
我刷开公司的玻璃门,熟悉的场景,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和讽刺。
我走到我的工位,坐下,熟练地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蓝色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敲下了第一行命令。
公司的核心服务器,存储着所有的客户资料、项目数据、财务报表……是这家公司的心脏。
而我,是唯一一个掌握着这颗心脏起搏器的人。
我没有做什么复杂的攻击。
我只是,改了root密码。
一个由16位大小写字母、数字和特殊符号组成的,连我自己都记不住的密码。
我把它保存在一个加密的文本文件里,然后把文件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我又顺手改了公司路由器的后台密码,还有云端备份的访问密钥。
我关上电脑,站起身。
办公室里依旧安静。
但我仿佛已经听到了,几天后,从遥远的泰国传来的,气急败败的呐喊。
我笑了。
这三年来,我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回到家,我泡了那包快过期的泡面,加了根火腿肠。
吃完,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周一早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被七点的闹钟叫醒。
我关了闹钟,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我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舒畅。
我慢悠悠地起床,刷牙,洗脸。
给自己煎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热了一杯牛奶。
我从没这么悠闲地吃过一顿早餐。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区号显示是+66。
泰国。
我看着那个号码,让它一直响,直到自动挂断。
然后,我擦了擦嘴,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我接了。
“喂?”
“林涛!你***在哪儿?!”
是老板张伟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的唾沫星子。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张总啊,我在家呢,怎么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在家?你***为什么在家?今天周一!你不用上班吗?”
“上班?哦……我忘了。”我故作恍然大悟,“公司不是组织旅游去了吗?我看小雅的朋友圈,你们在普吉岛玩得挺开心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能想象到张伟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别***跟我扯这些!我问你,服务器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人都登不进去了?”
“服务器?”我装出惊讶的语气,“不可能吧?我走之前还好好的。是不是断电了?或者网线松了?”
“我他媽怎么知道!”张伟彻底爆发了,“你不是IT吗?这是你的工作!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到公司去!检查一下!”
“哦……”我拉长了声音,“可是张总,我现在过去,公司也没人给我开门啊。而且,写字楼的物业周末说过,要检修电路,可能会停电。我上周五在群里发了通知,你没看到吗?”
当然,我没发过。
“我上哪儿看去!我***在国外!”张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今天上午十点,我们要给星辉资本做线上路演!所有的资料都在服务器上!你说怎么办!”
星辉资本,我知道。
那是公司舔了大半年的一个大客户,据说投资意向有好几千万。
“这样啊……”我沉吟道,“那确实有点麻烦。”
“废话!我不要听你说麻烦!我要你解决问题!”
“可我人不在公司,也没法解决啊。”我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爱莫能助”的同情,“要不,你们找个当地的IT试试?远程指导一下?”
“你当我是傻子吗!公司的服务器是你一手搭建的,除了你谁能搞定?!”
“那我就没办法了。”我说,“要不……你们先用手机热点,把PPT做出来?”
“做***!所有的原始数据和模型都在服务器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好像是李娜把电话抢了过去。
“小林,我是娜姐。”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小林,你先别急,也别跟张总置气。你告诉姐,是不是你对服务器做了什么?”
“娜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只是个打工的,我能对服务器做什么?难道是我让你们把我一个人丢在国内,然后跑去泰国团建的吗?”
我听到了她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小林,你听我解释。这次团建……是公司给核心员工的福利,走得比较急,所以……”
“核心员工?”我笑了,“原来,我是编外人员啊。娜姐,谢谢你今天点醒我。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挺重要的呢。”
“不是的,小林,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我打断她,“娜姐,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我们原计划是周三……”
“那你们就周三回来,自己去公司看吧。我现在要去吃早饭了,挂了。”
“别别别!”李娜急了,“小林!林大师!涛哥!我求你了!这次路演对公司真的很重要!关系到公司下半年的生死存亡!你就当帮帮姐,好不好?”
“帮你?可以啊。”我说,“你现在打开邮箱,用公司邮箱给我发一封正式的道歉信。说明为什么这次团建没有我,并且承诺,以后公司的任何集体活动,都必须提前七个工作日以书面形式通知到我本人。否则,视为无效。”
“……什么?”
“另外,”我没理会她的震惊,继续说,“这次境外紧急技术支持,属于超纲工作。按照劳动法,需要支付三倍工资。不,五倍。毕竟有时差。我会把我的银行卡号发给你。钱到账,我再考虑要不要帮你们。”
“林涛!你这是敲诈!”张伟的声音又插了进来。
“张总,你可以选择报警。”我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服务器里的东西,不止有公司的客户资料,还有你那几套见不得光的账本。如果警察来了,我不保证它们会不会‘意外’泄露出去。”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大概一分钟,李娜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好,我写。工资……工资也好说。你先把密码给我们,我们先把路演应付过去。”
“娜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我冷笑一声,“先发邮件,再打钱。少一分,我都不会动一下手指头。哦,对了,提醒一下,现在是北京时间上午八点半,离你们的路演还有不到一个个半小时。你们最好快点。”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们会的。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我慢条斯理地洗完碗,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不到十分钟,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李娜。
主题:关于本次普吉岛团建活动遗漏林涛先生的致歉声明。
我点开,一字一句地读。
信里,李娜用尽了华丽的辞藻,深刻反省了自己工作中的“重大失误”,表示了“万分的歉意”,并郑重承诺,绝不再犯。
写得还挺声情并茂。
我把邮件截图,保存,然后转发到了我的私人邮箱。
接着,手机又收到一条银行的短信。
您的账户尾号xxxx,于x月x日x时x分,入账人民币50000.00元。
五万。
比我预想的还多。
看来,张伟是真的急了。
我拿起手机,回拨了那个泰国的号码。
这次,几乎是秒接。
“钱收到了。”我说。
“密码!快!”张伟的声音嘶哑。
“别急。”我慢悠悠地说,“我需要远程连接到你的电脑,确认一下情况。”
“我的电脑?为什么?”
“张总,服务器密码我改了不止一个。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需要登录你的管理员账户,进行一系列操作。你放心,我不会乱动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我打开我的电脑,输入他给我的远程控制码。
熟悉的Windows桌面出现在我眼前。
我看到他的桌面背景,是他和他老婆在海滩上的合影,笑得灿烂。
讽刺。
我没有急着去恢复服务器。
我先打开了他的浏览器。
历史记录里,全是“普吉岛旅游攻略”、“泰国必买特产”之类的搜索。
时间,是半个月前。
也就是说,这次旅游,他们至少策划了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通知我一百次。
他们没有。
他们只是,把我忘了。
或者说,根本没想记起来。
我关掉浏览器,打开了远程终端。
黑色的窗口,跳动的光标。
这是我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我就是王。
我没有直接输入密码。
我先敲了一段代码,在服务器后台,植入了一个小小的“后门”。
这个后门,平时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重新接管这台服务器。
然后,我才把新的密码,一个一个地,改了回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电话那头,张伟和李娜,大气都不敢喘。
“好了。”我说,“你们现在试试。”
几秒钟后,电话里爆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可以了!可以了!登录上去了!”
“太好了!资料都在!”
“小林!你真是公司的救星!”
李娜的声音带着哭腔。
“娜姐,别这么说。”我淡淡地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对对对,林涛,这次你立大功了!”张伟也接过话,语气前所未有的和蔼,“等你回来,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不用了,张总。”我说,“五万块,已经够了。”
“那怎么行!必须的!”
“张总,你们还是赶紧准备路演吧。”我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对对对!路演!你看我这记性!”
他匆匆忙忙地挂了电话,好像生怕我再提什么要求。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断开的远程连接,嘴解露出一丝冷笑。
救星?
不。
我只是,拿回了我应得的。
以及,一点小小的利息。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他们没有再联系我。
我的朋友圈里,也再没出现过普吉岛的蓝天白云。
我知道,他们没心情玩了。
一场差点搞砸的千万级路演,足够让他们焦头烂额。
我也没闲着。
我更新了我的简历,开始在各大招聘网站上投递。
有了那封“道歉信”和五万块的“紧急技术支持费”,我不愁找不到下家。
甚至,可以找到更好的。
周三下午,我接到了李娜的电话。
“小林,我们到机场了,大概晚上八点到公司。”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哦。”我应了一声。
“你……在公司吗?”
“不在。”我说,“我请了年假。”
“年假?”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请的?”
“上周五。”我说,“提交到系统里了,你没批吗?”
她沉默了。
公司的OA系统,也是我做的。
我可以随时给自己“批准”任何假期,而不会留下任何痕ą。
“那……那你明天会来公司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看情况吧。”我说,“最近有点累,想休息几天。”
“小林,我知道你还在生气。”她叹了口气,“等我们回来,张总和我,会当面跟你道歉。我们……”
“娜姐。”我打断她,“不用了。我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辞职了。”
我说得云淡风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
“辞……辞职?”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是因为这次的事吗?小林,你听我说,这真的是个误会!我们可以补偿你!加薪,升职,都可以!”
“补偿?”我笑了,“娜姐,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比如,尊重。”
“我……”
“辞职报告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按照劳动合同,我需要提前一个月通知。不过,我剩下的年假,加上调休,差不多也够了。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去公司了。”
“可是,公司的工作怎么办?服务器,网络,还有……”
“放心。”我说,“所有的账号密码,我都整理在一个文档里,加密了。密码,我会在我正式离职那天,交接给张总。”
“不行!林涛,你不能走!”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惊慌,“你走了,IT这块怎么办?公司离不开你啊!”
“公司离了谁都照样转。”我说,“娜姐,你当初‘忘了’通知我的时候,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我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满整个城市。
我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招聘网站。
一个猎头的头像在闪动。
“林先生,您好。我看到您更新了简历。我们这里有一个XX公司的技术专家职位,年薪50万,带期权,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我笑了笑,敲下回复。
“有。”
故事到这里,似乎就该结束了。
一个被压榨的小IT,绝地反击,报复了无良公司,找到了更好的工作,走向人生巅峰。
很爽,很解气。
但生活,往往比小说更复杂。
第二天,我接到了张伟的电话。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质问,声音异常平静。
“林涛,我们谈谈。”
“我觉得,没什么好谈的了。”
“来公司谈,或者,我去找你。”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沉默了一下。
“半小时后,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我还是去了。
我想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张伟瘦了,也黑了,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去泰国前老了十岁。
他给我点了一杯拿铁,他自己要了杯美式。
“普吉岛好玩吗?”我先开了口。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路演搞砸了。”
“哦?”我有些意外。
“那天恢复服务器后,我们发现,最新的那版方案,文件损坏了,打不开。”
我的心一沉。
我记得,我只是修改了密码,没有动过任何文件。
“我们只能用前一版的方案去讲。结果,可想而知。”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星辉的人说,我们的态度,很不专业。”
“所以,你觉得,是我干的?”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不是你,已经不重要了。”他说,“投资黄了,公司账上的钱,只够撑三个月。”
我没说话。
“林涛,我知道,这次是我们不对。”他放下杯子,身体前倾,“我向你道歉。我不该默许李娜把你排除在团建名单之外,我不该把你当成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
他的眼神,看起来很真诚。
但我已经不会再轻易相信他了。
“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你回来。”他说,“公司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你。只要你回来,我给你20%的股份,我们一起,把公司救活。”
20%的股份。
画得好大一张饼。
“张总,你觉得,现在的公司,还有救吗?”
“有!”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还有核心技术,还有一批老客户。只要我们撑过这三个月,拿到新的融资,我们就能翻盘!”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凭你在这里干了三年。”他盯着我,“这家公司的服务器,是你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这里的每一个网络节点,都是你亲手布置的。它就像你的孩子。你真的忍心,看着它就这么垮掉吗?”
不得不说,他戳中了我的软肋。
那台服务器,确实倾注了我无数的心血。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虚伪。
但他没有,他眼里只有血丝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我给你一天时间。”他说,“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回家的路上,我的脑子很乱。
一方面,是唾手可得的高薪工作,是全新的开始。
另一方面,是一个烂摊子,和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理智告诉我,应该选前者。
但情感上,我却有些动摇。
张伟说得对,那家公司,就像我的孩子。
一个不怎么听话,还老是气我的孩子。
但,终究是我的孩子。
我回到家,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又远程连接上了公司的服务器。
我输入了我留的后门指令。
服务器的后台,像一个敞开的宝库,展现在我面前。
我调出了那天的操作日志。
日志显示,在我恢复密码之后,确实有人登录过服务器,并且,删除了最新的那版方案文件。
登录的IP地址,来自普吉岛的一家酒店。
登录的账号,是张伟的。
我把日志导出来,存好。
然后,我看到了另一个文件夹。
一个加密的,隐藏的文件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里面,是几份合同。
还有一段录音。
我点开录音。
是张伟和另一个男人的对话。
“张总,星辉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路演那天,你们随便搞搞,反正他们也不会投。”
“李总,这样……能行吗?”
“放心吧。等你们公司资金链一断,我再出面,用三分之一的价格,把你们整个收购过来。到时候,你的股份,一分都不会少。”
“那……公司的其他员工……”
“一群废物,留着干什么?到时候,全开了。尤其是那个搞IT的,技术是不错,但脑子不好使,留着是个隐患。”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那个李总的声音,我很熟悉。
是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宏远科技的老总。
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张伟和外人联手,做空自己公司的局。
而我,只是他们计划中,一个用来背锅的,愚蠢的棋子。
所谓的“文件损坏”,所谓的“投资黄了”,都是他演给我看的戏。
他的目的,就是想利用我的“心软”,把我骗回去,继续为他卖命,直到公司被掏空,然后把我像垃圾一样扔掉。
好一招“苦肉计”。
好一个“真诚”的道歉。
我关掉录音,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愤怒,屈辱,心寒……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都化为一声冷笑。
张伟,你太小看我了。
你以为我只是个懂技术的书呆子。
你不知道,技术,有时候,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武器。
第二天早上,我给张伟回了电话。
“我想通了。”我说,“我答应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电话那头的他,听起来松了口气。
“20%的股份,要现在就签合同,做公证。我要看到白纸黑字的东西。”
“……没问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你今天就来公司办手续吧。”
“好。”
挂了电话,我把那段录音,和服务器的日志,分别发给了几个不同的邮箱。
有的是星辉资本的投资总监,有的是宏远科技的董事会成员,还有的,是几个知名的财经记者。
然后,我格式化了我的电脑。
我换上一身新衣服,刮了胡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镜子里的人,眼神明亮,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阴郁和怯懦。
当我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时,所有人都向我投来了复杂的目光。
惊讶,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李娜第一个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僵硬的笑。
“小林,你可算回来了!大家都很想你!”
“是吗?”我看着她,“可我怎么觉得,你们没有我,在泰国玩得更开心呢?”
她的脸,瞬间白了。
张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林涛能回来,是公司的大喜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以后,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他走过来,想拍我的肩膀。
我退后一步,躲开了。
“张总,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好好好,谈正事。”他把我让进办公室,“合同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你看看。”
我接过合同,看都没看,就扔在桌上。
“在签字之前,”我说,“我想请张总,先看一样东西。”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那段录音。
“张总,星辉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
熟悉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张伟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的嘴唇哆嗦着,指着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
“我什么?”我看着他,笑了,“张总,你以为,我真的那么蠢吗?”
他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地上。
我知道,好戏,开场了。
我没有再理会他。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走到了公司的正中央。
“各位。”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到。
“从今天起,这家公司,由我接管。”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勇气。
也许,是那五万块给的。
也许,是那段录音给的。
又或者,是那三年积压的怨气,在那一刻,彻底爆发了。
接下来的一周,整个公司,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张伟和宏远科技的阴谋,被媒体曝光,引起轩然大波。
宏远科技股价暴跌,董事会紧急罢免了李总的职务。
张伟,则因为涉嫌商业欺诈和挪用公款,被警方带走调查。
星辉资本,或许是出于挽回声誉的考虑,又或许是真的看中了我们公司的技术,竟然真的派人来和我们重新接触。
而我,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人物,和唯一能稳住公司技术核心的人,顺理成章地,成了公司新的掌舵人。
当然,过程没有这么简单。
我用那20%的股份合同(虽然是废纸,但形式上有效)作为筹码,联合了公司几个被张伟蒙蔽的老员工,在董事会上,成功地把张伟踢了出去。
李娜在事发第二天,就递了辞职信,灰溜溜地走了。
据说,她走的时候,连自己的东西都没敢收拾。
公司里,人心惶惶。
很多人都担心,我会秋后算账。
我召集了所有人,开了个会。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说,“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从今天起,只要你认真工作,为公司创造价值,你就是我的兄弟姐妹。”
“当然,”我话锋一转,“如果有人还想跟我玩‘办公室政治’,或者觉得,我还是以前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林涛……”
我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从我的笑容里,读懂了那未尽的寒意。
那之后,公司进入了一段艰难的重组期。
我每天忙得像个陀螺。
谈客户,搞研发,安抚员工,处理张伟留下的烂摊子。
很累。
比以前当IT的时候,累一百倍。
但我的心,是踏实的。
因为我知道,我不再是为别人打工。
我是在为自己,为信任我的这帮兄弟,打造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未来。
半年后,公司拿到了星辉资本领投的A轮融资,三千万。
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喝多了。
新来的行政助理,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红着脸过来给我敬酒。
“林总,我……我敬你一杯!你真是我的偶像!”
我笑了笑,跟她碰了下杯。
“别叫我林总,叫我涛哥吧。”
小姑娘走后,我一个人走到阳台,吹着晚风。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了。
“喂,是……是林涛吗?”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迟疑,也有些……卑微。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李娜。
“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平淡。
“我……我看到新闻了。恭喜你。”
“谢谢。”
“我……我就是想……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
“都过去了。”我打断她。
我不想再听她的忏悔。
没有意义。
“我……我现在,找不到工作。我……”
“那是你的事。”我冷冷地说,“与我无关。”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不是圣人。
我做不到原谅一个,曾经把我踩在脚下的人。
我可以不报复,但我也绝不会同情。
阳台下,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自由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是这万家灯火中,最不起眼的一盏。
一盏随时可能,因为别人的一次“遗忘”,而熄灭的灯。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盏灯。
我是点灯的人。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小雅发来的朋友圈。
不再是普吉岛的蓝天白云,而是一张加班的照片。
照片里,是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和一张张虽然疲惫,但充满干劲的脸。
配文是:“跟着涛哥,有肉吃!加油!”
下面一排整齐的点赞。
我也笑了,默默地,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