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雪夜的裂痕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大。
我从高铁站出来，白茫茫一片，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撒上了一层厚厚的糖霜。
冷风卷着雪粒子直往脖子里钻，我把脸缩进围巾，心里却是热的。
手里提着的保温袋里，是我熬了四个小时才做好的佛跳墙。
陆亦诚最爱喝这个。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也是陆亦诚创业最关键的时期，他忙得脚不沾地，连着半个月都睡在公司。
我本来在外地参加一个为期一周的烘焙大师课，课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没告诉他。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我想象着他看到我，看到这锅热气腾腾的佛跳墙时，脸上会露出怎样又惊又喜的表情。
他一定会先愣住，然后一把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像只大狗一样蹭来蹭去，嘴里念叨着：“老婆，你怎么回来了，想死我了。”
我们结婚三年，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黏人，爱撒娇，嘴甜。
他总说，我是他奋斗的全部动力。
为了支持他的创业梦，我把我开在线烘焙店赚的钱，几乎全都投给了他。
朋友都说我傻，把自己的血汗钱给男人花。
可我看着他谈起项目时眼睛里闪着的光，就觉得一切都值。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雪太厚，开不进去了。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们住的这栋楼，灯差不多都暗了，只有我们14楼的窗户还透着一抹温暖的橘光。
我的心，一下子就定了下来。
他在家。
真好。
我放轻脚步，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正准备插进锁孔。
门里，传来了陆亦诚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讨好。
“妈，您就放心吧。”
“钱我下周就给您转过去，二十万，一分不少。”
是婆婆的电话。
我的动作顿住了。
婆婆前阵子说老家的房子要翻新，找我们借钱。
当时陆亦诚还一脸为难地跟我商量，说他公司资金紧张，实在抽不出钱。
我当时还安慰他，说等我的烘焙店下个季度回款了，我来想办法。
他怎么突然有钱了？
我握着冰冷的钥匙，贴近了门板，心跳莫名有些快。
“哎呀，您说这个干嘛，什么叫她的钱？”
陆亦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耐烦。
“我们是夫妻，她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再说了，她懂什么投资，懂什么项目？她就知道烤那点破蛋糕。”
“我跟她说公司要周转，她不就乖乖把钱给我了？”
“这不叫骗，妈，这叫资源整合。”
我的血，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保温袋从我僵硬的手里滑落，“咚”的一声闷响，砸在铺着薄雪的楼道地毯上。
佛跳墙浓郁的香气，混着料酒的味道，丝丝缕缕地溢出来。
我曾经最迷恋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让我阵阵反胃。
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行了行了，您就别操心了。”
“阮今安那个恋爱脑，我拿捏得死死的。”
“我跟她说我爱她，说她是我唯一的宝贝，她就能把心都掏给我。”
“等我用她的钱把您和爸在市里的大平层买了，再把弟弟结婚的彩礼钱也搞定，她要是还这么能赚钱，就留着。”
“要是赚得少了，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再说吧。”
“三年了，我连她的手都懒得碰，每天演戏我也累。”
“好了妈，不说了，她估计快回来了，我得把戏演全套。”
电话挂断了。
屋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走向客厅的声音，然后是电视机被打开的嘈杂声响。
我站在门外，浑身冰冷，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
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我的脸上，又冷又疼。
原来，三年的婚姻，三年的情深意重，三年的相濡以沫，全都是一场戏。
一场他为了“资源整合”，精心编排的大戏。
而我，就是那个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恋爱脑”主角。
我看着地上那个保温袋，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我冒着风雪，跨越几百公里，只为给他送一碗他爱喝的汤。
而他，正在屋里盘算着，如何榨干我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我慢慢地弯下腰，捡起那个保温袋。
汤，已经不那么烫了。
就像我的心。
我拿出手机，解开锁屏，屏幕上是我和他的合照。
照片里，他笑得灿烂，搂着我的肩膀，吻在我的额头。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现在看，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默默地按下了录音键。
然后，我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和往常一样温柔的笑容，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门开了。
“老公，我回来啦！”
02 无声的早餐
陆亦诚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听到开门声，猛地回过头。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钟内，从惊讶，到狂喜，再到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心虚。
“老婆？！”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后天才结束吗？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埋怨和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演得真好。
如果不是半分钟前，我亲耳听到了那通电话，我一定会被他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僵硬地任他抱着，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我最喜欢的洗衣液味道。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想给你个惊喜嘛。”
我从他怀里挣出来，扬了扬手里的保温袋，笑得眼睛弯弯。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你最爱喝的佛跳墙，我炖了一下午呢。”
“哎呀我的好老婆！”
陆亦诚夸张地叫了一声，接过保温袋，在我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我真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才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儿。”
他把汤盛出来，一边喝一边赞不绝口。
“就是这个味儿！太香了！老婆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我这半个月在公司天天吃外卖，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盛满了“深情”。
“老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微笑着，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我也想你，所以课一结束就马上赶回来了。”
我说。
“看你都瘦了，是不是公司很忙？”
陆亦诚叹了口气，放下汤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副为事业发愁的样子。
“别提了，最近为了一个大项目，头都快秃了。”
“客户那边要求特别苛刻，我们团队熬了好几个大夜才把方案做出来。”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干燥。
“不过老婆你放心，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我们公司就能走上正轨了，到时候我就能多陪陪你了。”
我点点头，抽出我的手，拿起他的碗。
“汤都要凉了，快喝吧，喝完早点休息。”
他没察觉到我的疏离，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我，眼神有些闪烁，“我妈前两天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来了。
他开始试探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婆婆？没有啊，她没给我打电话。”
“怎么了？”
陆亦诚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摆出那副为难的样子。
“没什么，就是……老家房子要翻新那事儿。”
“她催得紧，我这不是公司资金周转不开嘛，怕她打电话跟你说，让你为难。”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一个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左右为难的好儿子，好丈夫。
“没事的老公，”我温柔地看着他，“我理解的。”
“钱的事情你别担心，我们一起想办法。”
“你的公司最重要。”
陆-亦诚感动地看着我，眼圈都红了。
“老婆，你真好。”
那一晚，我们分床睡的。
我借口说坐了一天车太累了，想一个人好好休息。
他没有怀疑，只是心疼地让我早点睡。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飘了整夜的雪。
没有愤怒，没有眼泪。
我的心，出奇的平静。
就像一场高烧过后，身体虚脱，但头脑却异常清晰。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
我给他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香煎培根，太阳蛋，烤得焦黄的吐司，还有一杯热牛奶。
他起床的时候，看到餐桌上的早餐，又是一阵夸张的感动。
“老婆，娶了你我真是太幸福了。”
吃饭的时候，我状似无意地提起。
“老公，你昨天说公司项目，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陆亦诚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立刻换上了那副熟悉的，混杂着疲惫和坚毅的表情。
“也不是什么大困难，就是……唉。”
他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这正是我想要的。
“跟我说说嘛，”我把一杯牛奶推到他面前，“我是你老婆，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分担。”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开了口。
“我们看上的那个项目，现在有另一家公司在跟我们竞争。”
“对方实力比我们强，所以客户那边有点摇摆不定。”
“现在就需要一笔过桥资金，大概……五十万吧。”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先把供应链打通，把样品做出来给客户看，这样我们的赢面就大很多。”
“只要项目谈下来，这笔钱很快就能回笼，还能翻一倍。”
我静静地听着。
这就是他和婆婆电话里说的那个“资源整合”计划吧。
五十万。
他可真敢开口。
我低着头，慢慢地搅动着杯子里的牛奶，没有说话。
餐厅里一片安静，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老婆？”
他试探着叫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犹豫和担忧。
“五十万……不是一笔小数目。”
“老公，这个项目，真的……靠谱吗？”
陆亦诚立刻激动起来。
“当然靠谱！老婆，你还不相信我的眼光吗？”
“这可是我熬了多少个通宵才跟下来的项目，稳赚不赔！”
“就是差这临门一脚了！”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心里一片冰冷。
我假装被他说服了，脸上露出下定决心的神情。
“好。”
我说。
“老公，我支持你。”
“这笔钱，我想办法。”
03 贪婪的探戈
陆亦诚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老婆！你……你真的愿意？”
“太好了！老婆你真是我的福星！”
我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只觉得恶心。
“我的烘焙店这个季度正好有一笔货款到账，再加上我的一些积蓄，差不多够了。”
我平静地说。
“不过，我只有一个条件。”
陆亦诚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条件？”
“我想去看看婆婆。”
我微笑着说。
“毕竟老家房子翻新也是大事，我们做晚辈的，不出钱，总得出力，去关心一下。”
“而且，这么大的投资，我也想沾沾婆婆的喜气，保佑我们项目顺顺利利。”
陆亦诚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提出这个要求。
去见他那个一心只想从我身上刮钱的妈，不是自讨没趣吗？
但他转念一想，或许觉得这是我彻底信任他，把他家人也当成自己家人的表现。
他眼里的那点疑虑很快就消失了，换上了满满的感动。
“老婆，你真是太贤惠了。”
“行，我们周末就回去！”
去婆婆家之前，我特意去商场逛了一圈。
我给婆婆挑了一条最新款的羊绒围巾，专柜价，五千八。
那是我烤两千个面包才能赚回来的钱。
周末，陆亦诚开着车，我们一起回了婆婆住的老小区。
婆婆住的房子，又旧又小，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一进门，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看到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但当她看到我手里提着的那个印着奢侈品牌LOGO的纸袋时，眼睛瞬间就亮了。
“妈，我们来看您了。”
陆亦诚殷勤地凑上去。
“这是今安给您买的礼物。”
我把纸袋递过去，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妈，天冷了，给您买了条围巾。”
婆婆慢悠悠地打开纸袋，拿出那条质地柔软的羊绒围巾。
她摸了又摸，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呀，你这孩子，买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浪费钱。”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围巾围在了自己脖子上。
“妈，您喜欢就好。”我说。
午饭是婆婆做的。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那盘红烧肉，满满当当地堆在陆亦诚面前。
而我面前，只有一盘炒青菜。
从结婚到现在，三年了，一直如此。
饭桌上，婆婆不停地给陆亦诚夹菜。
“多吃点，儿子，你看你都瘦了。”
“创业是辛苦，但也要注意身体。”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个透明人。
我也不在意，慢条斯理地吃着我面前的青菜。
“妈，”陆亦诚吃得满嘴是油，开口道，“今安这次过来，是想跟您说个好消息。”
婆婆抬起眼皮，看向我。
“她决定支持我的新项目，投资五十万。”
婆婆的眼睛猛地一亮，像两个小灯泡。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那眼神，不再是无视，而是像在看一个闪闪发光的金元宝。
“哎哟，真的啊？”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热情。
“今安啊，你可真是我们家的好媳妇！”
她甚至站起来，给我夹了一筷子肉，放到我碗里。
“快吃，吃块肉，看你瘦的。”
“亦诚有你这么个贤内助，真是他的福气。”
我看着碗里那块肥腻的肉，胃里一阵翻涌。
我笑着说：“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亦诚的项目成功了，我们家日子才能越过越好，不是吗？”
“是是是，说得对！”婆婆连连点头。
“对了妈，”我话锋一转，“您老家房子翻新的事怎么样了？钱还够吗？”
婆婆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笑了起来。
“够，够，亦诚不是说下周就给我转钱嘛。”
“那就好。”我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我还担心呢，亦诚把钱都投到项目里，您这边不够用。”
“这样吧，等亦诚项目成功了，赚了钱，我们再给您和爸在市里买套大房子，把弟弟结婚的彩礼也包了。”
我这番话说得极其“真诚”。
婆婆和陆亦诚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贪婪而又得意的光芒。
他们一定觉得，我这个“恋爱脑”，已经被他们彻底洗脑，变成了他们家最忠诚的提款机。
从婆婆家出来，我坐在车里，一言不发。
陆亦诚以为我还在为刚才饭桌上婆婆的冷遇而不开心。
他握住我的手，柔声安慰。
“老婆，别生气，我妈就是那个脾气，没什么坏心眼。”
我摇摇头，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我没生气。”
“我只是觉得，我们以后要赚好多好多的钱，才能让所有人都看得起我们。”
陆亦诚立刻心领神会。
他以为我的好胜心被激发了。
“对！老婆，你放心，等我项目成功了，我一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风光的女人！”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进书房。
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的闺蜜闻星晚打电话。
闻星晚是个律师，专打离婚官司，雷厉风行，是我最信任的人。
电话一接通，我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闻星晚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安安，”她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又充满了力量，“你想怎么做？”
“我想离婚。”
我说。
“但我不甘心。”
“我辛辛苦苦赚的钱，凭什么白白送给他们这对恶心的母子？”
“我要他净身出户，身败名裂。”
闻星晚在那头笑了。
“好。”
“这才是我的朋友。”
“安安，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继续演。”
“演一个比以前更爱他，更崇拜他，更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恋爱脑’。”
“剩下的，交给我。”
“那五十万，我们给。”
“但不是投资。”
“是送他上路的，最后一程。”
04 致命的合同
周一，我去了银行。
我把我烘焙店账户上的流动资金，加上我这几年所有的个人存款，凑了整整五十万。
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面，有我凌晨四点起来揉面的辛苦，有我被烤箱烫伤留下的疤痕，有我为了研发一个新配方熬过的无数个夜晚。
每一分钱，都是我的血汗。
而现在，我要用它们，去给陆亦诚和他的家庭，买一副最华丽的棺材。
晚上，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在了陆亦诚面前。
“老公，钱我准备好了。”
陆亦诚看着那张卡，呼吸都急促了。
他一把抢过去，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怕它会飞走一样。
“老婆……你……”
他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我。
我笑了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不过，老公，这毕竟不是一笔小数目。”
“虽然我们是夫妻，但亲兄弟还明算账。”
“我闺蜜闻星晚，就是那个律师，她帮我拟了一份投资协议。”
“她说，这是对我们双方的保障。”
“你看看，没问题的话，我们就签了吧。”
陆亦诚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接过那份文件，粗略地翻了翻。
文件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项目投资合作协议》。
里面的条款，看起来也都是些常规的投资约定。
比如资金用途，项目分红，等等。
他哪里知道，这份协议的魔鬼，都藏在细节里。
闻星晚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炮制出这份“天衣无缝”的合同。
表面上看，这是一份标准的投资协议。
我作为甲方，投资五十万给乙方陆亦诚的公司。
但实际上，闻星晚在里面埋了无数个法律陷阱。
比如，在“资金性质”那一栏，她用极其专业的法律术语，将这笔钱的性质，最终定义为了“附带条件的个人借款”。
也就是说，一旦项目失败，或者陆亦诚无法在规定时间内达成约定的盈利目标，这笔钱将自动转为他的个人债务，并且，需要支付高达20%的年化利息。
再比如，在“抵押物”那一栏，写明了如果陆亦诚违约，他名下所有的个人财产，包括我们婚后共同财产中属于他的那一半，都将作为抵押物，优先用于偿还我的债务。
而最狠的一条，藏在最后一页的补充条款里。
那条规定，如果乙方（陆亦
诚）被证实存在任何欺诈、挪用资金、或向甲方（我）提供虚假信息的行为，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协议，并要求乙方立刻偿还全部本金，并支付等同于本金金额的违约金。
也就是，五十万，要还一百万。
这些致命的条款，都被闻星晚用繁复的、绕口的法律词汇包裹着，藏在那些看似无伤大雅的段落里。
对于一个法律门外汉，和一个被贪婪冲昏了头脑的人来说，根本不可能发现其中的玄机。
陆亦诚草草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签名栏。
甲方：阮今安。
乙方：陆亦诚。
他拿起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老婆，还是你闺蜜想得周到。”
他一边说，一边龙飞凤舞地在乙方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确实对我们俩都好。”
“你放心，等项目成功了，分红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他签完字，把合同推到我面前，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在他看来，我不过是走了个形式，找个心理安慰。
他签下的，是一份能让他一步登天的“投资协议”。
他哪里知道，他签下的，是一份卖身契。
我拿起笔，在甲方的后面，一笔一划地写下我的名字：阮今安。
落笔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铡刀落下的声音。
“好了。”
我把其中一份合同收好，放进包里。
“老公，祝你成功。”
陆亦诚拿到了钱，整个人都飘了。
第二天，他就给我发消息，说他已经把供应链打通了，样品也送到了客户手里，对方非常满意，合作意向明确。
又过了两天，他说合同已经签了，项目正式启动。
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一间看起来很气派的办公室里，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繁华的CBD夜景。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笑得春风得意。
【老婆，看，这是我们的新办公室。等公司上市了，我就给你买下这整栋楼。】
我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仔仔细细地看。
然后，我笑了。
照片里的那扇落地窗上，隐约倒映出了几个红色的字。
“XX联合办公空间”。
我把照片发给了闻星晚。
【星晚，帮我查查这个地方。】
半小时后，闻星晚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安安，我查到了。”
“那是个共享办公室，按小时或者按工位出租的。”
“你老公，怕不是租了个临时工位，拍了张照片给你演戏呢。”
我挂了电话，心里一片平静。
果然如此。
五十万，他根本没有投入到什么“项目”里。
他只是用最低的成本，演了一场更逼真的戏给我看。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婆婆那个镇上银行的账号。
然后，我给陆亦诚发了一条微信。
【老公，你太棒了！为了庆祝你拿下项目，我们办个庆功宴吧！】
【把我们的亲戚朋友都请来，也让他们一起高兴高兴，为你庆祝一下！】
陆亦诚秒回。
【好啊！老婆你来安排，排场一定要大！】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陆亦诚，是怎么成功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的冷笑越来越大。
好啊。
我一定给你办一个，永生难忘的庆功宴。
05 最后的晚宴
庆功宴的地点，我定在了市里最贵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我用陆亦诚给我的那张“公司”信用卡，预定了最大的一个宴会厅。
“老婆，是不是太破费了？”
陆亦诚嘴上这么说，脸上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
“没事，”我温柔地帮他整理着领带，“你现在是成功人士了，场面上的事，不能含糊。”
“这是你事业起步的第一个高光时刻，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他被我哄得心花怒放，搂着我的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还是我老婆懂我。”
这半个月，陆亦诚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对我甜言蜜语，不再黏着我撒娇。
他开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跟我说话。
他会嫌我做的菜咸了淡了，会嫌我穿的衣服不够档次，配不上他“陆总”的身份。
他甚至开始夜不归宿。
问起来，就说是在跟客户应酬，谈合作。
我知道，他是用我的钱，在外面花天酒地。
我查过那张信用卡的账单。
高档餐厅，奢侈品店，五星级酒店的开房记录。
每一笔消费，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然后，又被我面无表情地，一笔一笔记在账本里。
这些，都将是呈上法庭的，最好的证据。
庆功宴那天，我特意打扮了一番。
我穿了一条红色的长裙，化了精致的妆。
镜子里的我，明艳照人，眼神却冰冷如霜。
陆亦诚看到我，眼前一亮，随即又挑剔地皱了皱眉。
“你怎么穿得这么红？太扎眼了。”
“今天的主角是我，你应该穿得低调点，衬托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扎眼？
好戏，还在后头呢。
酒店门口，宾客陆续到场。
陆家的七大姑八大姨，我的父母，还有一些我们共同的朋友。
婆婆是被人簇拥着来的。
她穿了一身崭新的紫色旗袍，脖子上，赫然戴着我送她的那条羊绒围巾。
她满面红光，逢人就夸自己的儿子有本事。
“我们家亦诚啊，就是有出息！”
“自己开公司当老板，这不，刚拿下一个大项目，以后都是要当大企业家的！”
亲戚们纷纷附和，对着陆亦诚一顿猛夸。
“亦诚真是年少有为啊！”
“以后发了财，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陆亦诚站在人群中央，享受着众人的吹捧，志得意满，仿佛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巅峰。
我的父母站在角落里，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担忧。
我走过去，握住我妈的手。
“妈，放心，我没事。”
妈妈拍了拍我的手背，叹了口气。
“今安，过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
“妈知道你支持亦诚，但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点点头：“我知道的，妈。”
宴会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
悠扬的音乐声中，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陆亦诚端着酒杯，游走在宾客之间，意气风发。
他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今晚的国王。
而我，就是那个负责为他加冕，为他铺路，最后还要被他嫌弃的，愚蠢的王后。
我走到宴会厅的后台，找到了酒店的经理。
“都准备好了吗？”
经理点点头：“阮小姐，您放心，都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投影仪和音响已经调试完毕，随时可以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
“好。”
我回到宴会厅，晚宴即将正式开始。
主持人请陆亦诚上台致辞。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走到了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大家晚上好！”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回荡在整个宴会厅。
“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非常激动。”
“感谢我的妻子，阮今安，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对我无条件的支持和信任。”
他朝我的方向举了举杯，脸上是深情款款的笑。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当然，我更要感谢我的母亲，是她从小教育我，男人，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
他看向婆婆，婆婆激动得眼眶都红了，骄傲地挺直了胸膛。
“我的成功，离不开她们。”
“今天，我终于可以自豪地对她们说，我做到了！”
“我的公司，已经拿下了千万级别的大项目，我们的未来，一片光明！”
台下掌声雷动。
所有人都用羡慕和敬佩的眼神看着他。
他享受着这万众瞩目的时刻，脸上的笑容，灿烂到了极点。
就是现在。
我拿出手机，给后台的经理发了一条信息。
【开始。】
然后，我端起一杯红酒，缓缓地，走上了舞台。
06 审判日
“说得真好。”
我走到陆亦诚身边，从他手里拿过话筒，脸上带着微笑。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上台。
台下的掌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我们。
“老公，为了庆祝你的成功，我也为你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我说着，朝后台的方向打了个响指。
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
舞台后方的巨大幕布上，亮起了一束光。
紧接着，一个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妈，您就放心吧。”
“钱我下周就给您转过去，二十万，一分不少。”
是陆亦诚的声音。
陆亦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惊恐地看着我，又扭头去看那块巨大的幕布，脸色煞白。
台下的宾客们一片哗然，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婆婆的脸色也变了，她不安地抓紧了桌布。
录音还在继续。
“哎呀，您说这个干嘛，什么叫她的钱？我们是夫妻，她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我跟她说公司要周转，她不就乖乖把钱给我了？”
“这不叫骗，妈，这叫资源整合。”
“阮今安那个恋爱脑，我拿捏得死死的。”
“等我用她的钱把您和爸在市里的大平层买了，再把弟弟结婚的彩礼钱也搞定，她要是还这么能赚钱，就留着。”
“要是赚得少了，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再说吧。”
“三年了，我连她的手都懒得碰，每天演戏我也累。”
录音结束了。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震惊、鄙夷、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台上的陆亦诚。
我的父母气得浑身发抖，我爸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陆亦诚的亲戚们也都面面相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不……不是的！”
陆亦诚终于反应过来，他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话筒。
“这是假的！这是合成的！阮今安你这个毒妇，你竟然伪造录音来陷害我！”
我轻易地躲开了他。
“假的？”
我冷笑一声。
“那这些，是不是也是假的？”
我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张照片。
第一张，是陆亦诚发给我的，他在“新办公室”的合影。
第二张，是我拍下的，“XX联合办公空间”的招牌。
第三张，是闻星晚查到的，这家共享办公室的租赁价目表，临时工位，一小时五十块。
台下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陆总的公司，可真气派啊。”
不知道是谁，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陆亦诚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照片还在继续。
一张张银行转账截图。
五十万，从我的账户，转到陆亦诚的账户。
然后，不到三天的时间，其中二十万，就转到了婆婆的账户上。
户名和账号，清清楚楚。
“妈，”我拿着话筒，看向台下的婆婆，她已经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您老家翻新房子，手笔可真大啊。”
“还有我送您的这条围巾，”我指了指她脖子上的羊绒围巾，“五千八，是我烤两千个面包赚来的。”
“您围着它，不知道会不会闻到一股廉价的奶油味？”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幕布上的照片，换成了陆亦诚那张“公司”信用卡的消费记录。
一笔笔奢侈品消费，一顿顿上万的晚餐，还有在各个五星级酒店的开房记录。
日期，时间，金额，一清二楚。
“陆总，”我转身看着身边已经摇摇欲坠的陆亦诚，一字一句地问，“你每天晚上不回家，就是跟这些‘大客户’，谈这些‘千万级别’的项目吗？”
“你！”
陆亦诚气急败坏，面目狰狞地朝我扑过来，扬手就要打我。
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左一右，把他死死架住。
是我提前安排好的。
“陆亦诚，”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那么好骗？”
我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那份他亲手签下的合同，在镜头前展开。
“你以为你签的是投资协议？”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附条件个人借款合同’！”
“根据合同约定，你存在欺诈行为，需立刻偿还我五十万本金，并支付五十万违约金。”
“总共，一百万。”
“还不上？”
“没关系，合同里也写了，你名下所有财产，包括我们婚后财产里属于你的那一半，都将用来抵债。”
“陆亦诚，恭喜你。”
“你不仅没有靠我飞黄腾达，还成功地让自己，一无所有，并且，背上了五十万的个人债务。”
我看着他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和因为极度震惊而瞪大的双眼，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啊——！”
陆亦诚疯了一样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阮今安！我杀了你！我杀了你这个***！”
婆婆也终于撑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指着我破口大骂。
“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我们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是你害了我儿子！你把我们家的钱还回来！”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母子上演的这出闹剧。
“你的儿子？”
我笑了。
“很快就不是你儿子了。”
“因为他马上就要去坐牢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闻星晚的电话，按下了免提。
“星晚，可以了。”
闻星晚清脆干练的声音，通过话筒，响彻全场。
“阮今安女士，关于你丈夫陆亦诚涉嫌诈骗及职务侵占一案，我们已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所有证据，包括录音、转账记录、以及那份具备法律效力的借款合同，我们都已作为证据提交。”
“另外，关于你们的离婚诉讼，法院的传票，明天就会送到陆亦诚先生的手上。”
“根据新婚姻法的规定，婚内存在严重过错方，在分割共同财产时，应不分或少分。”
“也就是说，陆亦诚先生，将会净身出户。”
闻星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陆亦诚和婆婆的心上。
婆婆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陆亦诚也彻底放弃了挣扎，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保安拖着。
他的嘴里，还在喃喃地重复着。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空洞绝望的眼睛。
“陆亦诚，”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演了三年戏，累了吧？”
“现在，戏演完了。”
“该谢幕了。”
07 没有你的春天
那场惊天动地的“庆功宴”，成了我们这个城市上流圈子里，很长一段时间的笑柄。
陆亦诚和他那个贪得无厌的妈，彻底社死了。
第二天，法院的传票就送到了他手里。
诈骗，巨额债务，离婚诉讼。
三座大山，一起压了下来。
他来找过我。
或者说，是来求我。
那天我正在我的烘焙工作室里，研究新的甜品配方。
他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几天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油腻，胡子拉碴，身上那件名牌西装也皱巴巴的，再也没有了“陆总”的意气风发。
“今安，老婆，我错了！”
他抱着我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都是我妈，是我妈逼我的！”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不离婚，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
“那笔钱……我马上就还给你！我把房子卖了还给你！”
我抽出我的腿，后退了一步，生怕被他身上的脏东西沾到。
“房子？”
我笑了。
“陆亦诚，你是不是忘了，那套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房贷是我这三年，一个个面包烤出来还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我的婚前财产。”
“你，一分钱都没有。”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至于那一百万，法院会判的。”
“还不上，就等着被强制执行，上失信人名单吧。”
“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坐高铁，坐飞机，住酒店了。”
我看着他那张绝望的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滚。”
我只说了一个字。
官司打得很顺利。
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
闻星晚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驳得哑口无言。
最终，法院判决，我们离婚。
婚内共同财产，因为陆亦诚的严重过错，我分得90%。
他背负着一百万的债务，净身出户。
至于他的诈骗行为，因为涉案金额巨大，性质恶劣，他被判了三年。
开庭那天，婆婆也来了。
她在法庭外撒泼打滚，骂我是蛇蝎心肠的毒妇，害了她儿子一辈子。
我从她身边走过，看都没看她一眼。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办完所有手续的那天，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闻星晚开车来接我。
“去哪儿？”她戴着墨镜，笑着问我。
“去庆祝一下，安安，祝贺你，重获新生。”
我坐上车，摇下车窗。
冬日午后的风，吹在脸上，不冷，反而很舒服。
路边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湿润的土地，隐约能看到一点点绿色的嫩芽。
春天要来了。
“星晚，”我说，“我们去吃火锅吧。”
“要最辣的那种。”
闻星晚大笑着，一脚油门踩下去。
红色的跑车，像一道闪电，驶向了阳光灿烂的远方。
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的短信。
我卖掉了那套承载着三年噩梦的房子，在市中心一个更好的地段，全款买了一套带大露台的顶层公寓。
剩下的钱，我准备把我的烘焙工作室，扩大成一家有格调的甜品店。
店名我都想好了。
就叫，“新生”。
属于我阮今安的新生。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暖暖的。
没有陆亦诚的春天，空气，都变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