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每当我开着空车驶过那个长途汽车站,还是会下意识地朝出站口的人群里看一眼。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她了。那个穿着褪色风衣、眼神里藏着惊惶和倔强的女人,像一颗投入我平静生活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却久久没有散去。
那趟长达四百多公里的行程,车费最终定格在了一千三百二十七块。我不仅一分没要,还倒贴了身上所有的现金。老婆张敏为此跟我冷战了半个多月,说我王建国开了十年出租,脑子终于被引擎的轰鸣声给震坏了,是个无可救药的滥好人。
我无法反驳。因为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在那条通往贫瘠乡野的漫长公路上,究竟是什么触动了我。或许,是在她那句近乎羞辱的“钱不够用人抵”背后,我看到了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却依然想为自己保留最后一丝体面的、狼狈的灵魂。也或许,是在她疲惫的倒影里,我看到了曾经同样走投无路的自己。
这一切,都要从那个阴雨连绵的秋日午后说起。
第1章 阴雨里的乘客
秋天的雨,最是磨人。细细密密的,谈不上有多大,却能把整个世界都浇得湿漉漉、灰蒙蒙,让人心里也跟着长出苔藓。我开着我的那辆半旧的捷达出租车,在城市的车流里缓慢地挪动,雨刮器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发出催眠般的“吱嘎”声。
下午三点,正是生意最不咸不淡的时候。午高峰的喧嚣已经退潮,晚高峰的狂躁还在酝酿。大多数人都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喝着茶,盘算着下班后的生活,而我们这些跑出租的,就像水里的浮萍,只能随着城市的节奏漫无目的地漂。
车载电台里,主持人正用一种打了鸡血的语调播报着本地新闻,无非是哪个楼盘又开盘了,哪条路又在修。这些消息离我的生活太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故事。我关掉收音机,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嗡鸣和雨点敲打车顶的单调声响。
我叫王建国,今年四十二岁。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北方城市里,开了十年出租。说好听点,是城市的摆渡人;说难听点,就是个方向盘上的苦力。每天睁开眼,老婆张敏的念叨和儿子的学费就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这辆车,就是我扛起这两座山的唯一工具。
计价器上红色的数字,是我生活的晴雨表。数字跳得快,我心里就敞亮几分;半天不动,那心情就跟今天的天气一样,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到长途汽车站附近,我习惯性地减慢了速度。这里是司机们的必争之地,总能捡到一些去往偏远县城的长途单子。一个长途单,顶得上我在市区里跑大半天的零碎活儿。
果然,出站口的中,一个瘦削的身影朝我挥了挥手。我把车靠了过去,降下车窗。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女人,说“少妇”或许有些不妥,因为她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沧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风衣,领口和袖口都有些磨损了。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被雨水打湿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羸弱。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无纺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沉。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一个老旧的帆布旅行包的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师傅,走吗?”她探过头,轻声问道。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去哪儿?”我打量着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去什么高档小区,八成是回周边哪个县城。
她报出了一个地名,叫“石桥镇”。
我愣了一下,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地名。石桥镇,我有点印象,那是个很偏远的地方,属于邻市的一个贫困县,从这里过去,单程就得四百多公里,几乎要横跨半个省。
“那地方可不近啊,”我皱了皱眉,“得走高速,过路费加油钱,费用可不低。”
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跑这么远的长途,必须先把价钱说清楚,免得到时候扯皮。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眼神有些闪躲,“大概……大概要多少钱?”
我心算了一下,报了个实诚价:“一口价,一千二。过路费我包了。”
这个价格其实没什么赚头,主要是赚个油钱和辛苦费,但总比在市区里趴活强。
她听到这个数字,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攥着包带的手更紧了。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放弃,准备重新发动车子走人。
“师傅,”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能不能……能不能再便宜点?”
“大妹子,这真不贵了。四百多公里呢,我空车回来也得好几个小时,油钱都得好几百。”我有些不耐烦,跑长途最怕遇到这种磨磨唧唧的客人。时间就是金钱,对我们开出租的来说,更是真理。
她似乎也看出了我的不耐,脸上露出一丝哀求的神色,“师傅,您就当帮个忙。我……我身上钱真不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警惕性立刻提了上来。跑了这么多年车,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装可怜逃单的,半路说没钱的,都遇到过。我最怕的就是这种,一旦拉上车,到了目的地再说没钱,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没钱可不行,”我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这也是小本生意,一家老小都指着这个吃饭呢. 要不您去坐大巴吧,那个便宜。”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的那点光也黯淡了下去。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磨得起了毛边的鞋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她那件单薄的风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就在我准备踩油门走人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直视着我的眼睛说:“师傅,我先上车吧。到了地方,我……我肯定把钱给您。您信我一次。”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恳求,有绝望,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倔强。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刚下岗,揣着全部家当去劳务市场找工作,那种前路茫茫、无依无靠的感觉。
“上来吧。”鬼使神差地,我说了这么一句。
她像是没听清,愣在原地。
“上来啊,还走不走了?雨越下越大了。”我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算是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心软。
她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把那个沉重的无纺布袋子和帆布包一起塞进了后座,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洗发水还是廉价香皂的味道,混杂着雨水的潮气,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我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朝着高速入口的方向开去。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扭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街景,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倦意。
我没有再说话,心里却开始犯嘀咕。我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我只知道,这趟四百多公里的旅程,恐怕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平静。
第2章 惊人之语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景物开始变得单调起来。连绵的阴雨将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色调,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亮着车灯,像幽灵一样一闪而过。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后座的女人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我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她,她似乎很疲惫,眼皮一直在打架,但又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我有点憋不住了,想找点话说,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妹子,回老家探亲啊?”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她像是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轻轻“嗯”了一声。
“家里……孩子病了。”她补充道,声音依旧很低。
我心里“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出门在外的人,谁没有点难言之隐。尤其是听到“孩子病了”这四个字,我心里那点仅存的戒备又松动了几分。我儿子亮亮小时候也体弱多病,我跟张敏没少抱着他往医院跑,那种心焦火燎的感觉,我懂。
或许是我的沉默让她感到了一丝安全,她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师傅,您开多少年车了?”她主动开了口。
“十年了。”我答道,“从厂里下岗就干这个了。”
“哦,那也挺辛苦的。”
“嗨,干啥不辛苦?给别人打工,都一样。混口饭吃罢了。”我自嘲地笑了笑。
一来二去的,我们断断续续地聊了起来。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天气、油价、孩子们上学。我知道了她姓林,叫林晓燕。她说她和丈夫在城里打工,孩子放在老家给父母带着。这次就是因为孩子生病,她急着赶回去。
她说得很平静,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一个急着回家看病孩子的母亲,眼神里不该是她那种近乎绝望的空洞。
车子又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我看了看油表,指针已经偏向了左边,便在下一个服务区拐了进去。
“大妹子,加油,顺便休息一下。你要不要上个厕所,或者买点吃的?”我熄了火,转头对她说。
“不了,师傅,我不饿。”她摇了摇头,然后从那个红色的无纺布袋子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已经有些发硬的白面馒头。
她掰了一小块,小口小口地啃着,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叹了口气,自己下车去服务区的便利店买了桶泡面,又要了两根烤肠和两个茶叶蛋。回到车上,我把一根烤肠和两个茶叶蛋递给她。
“吃吧,光啃馒头怎么行。路还远着呢。”
她愣住了,看着我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师傅,这……这怎么好意思。”她连连摆手。
“拿着吧,一个大男人还能差你这点东西?就当我请你的。”我把东西硬塞到她手里,然后自顾自地撕开泡面包装,去打开水。
等我泡好面回到车里,发现她还捧着那根烤肠和茶叶蛋,没有动。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地忍着,嘴唇都咬白了。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催促道。
她这才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说了声“谢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茶叶蛋的壳,小口地吃了起来。那样子,仿佛吃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茶叶蛋,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打消了。一个骗子,是装不出这种心酸和窘迫的。我几乎可以肯定,她身上是真的没钱了。
加满油,我们继续上路。或许是吃了点热东西,她的精神好了些,话也稍微多了点。她跟我讲起她的女儿,说女儿今年五岁了,特别聪明,会背好多唐诗。说起女儿的时候,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光彩,那种为人母的骄傲和温柔,是装不出来的。
看着她温柔的侧脸,我心里不禁感叹,生活对一个女人,有时候真的太残酷了。
然而,这份短暂的温情,在下一个收费站被彻底打破。
车子开到省界收费站,需要支付一段高速的费用,一百八十块。我摇下车窗,准备付钱。就在这时,林晓燕忽然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
“师傅……我……”
我回头看她,发现她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
“怎么了?”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我的钱包……好像丢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丢了?什么时候丢的?你再好好找找!”我压着火气说道。收费站的工作人员正在窗口等着,后面的车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按喇叭了。
她手忙脚乱地在帆布包里翻找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一瓶儿童润肤露,一把梳子……包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底。根本没有钱包的影子。
“没有……真的没有……”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可能……可能是在汽车站挤车的时候,被人偷了……”
后面的喇叭声越来越刺耳。我烦躁地掏出自己的钱包,付了过路费,然后把车开到旁边的紧急停车带。
“你现在跟我说钱包丢了?林晓燕,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钱?”我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骗了。
“不是的!师傅,我真的不是骗子!我以为钱在的,我真的以为在的!”她哭着解释,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出门的时候,明明把所有的钱都放在钱包里了……”
“所有的钱是多少?”我冷冷地问。
“一千……一千五百块。是我……是我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她抽泣着说。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愤怒,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她比我还惨。可如果她是骗我的,那我今天就栽了个大跟头。
车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在车窗上,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沉默了很久,脑子里一团乱麻。把她扔在这里?不行,荒郊野外,一个女人,太危险了。送她去警察局?为了这一千多块钱,折腾到半夜,明天还得跑一趟,不值当。
就在我天人交战的时候,林晓燕忽然止住了哭声。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师傅,我知道您不信我。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这车费,我肯定是给不了现金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您看……钱不够,用我这个人……抵行不行?”
第3章 无声的裂痕
“你说什么?”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她。
林晓燕被我的眼神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但她没有躲闪,而是迎着我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我说,用我这个人……抵车费。”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我的脑子里。车厢里狭小的空间,瞬间充满了羞辱、绝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我愣住了,足足有半分钟没说出话来。我见过耍赖的,见过逃单的,甚至见过动刀子威胁的,但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个女人,为了抵一千多块钱的车费,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愤怒,像一把火,瞬间从我心底烧了起来。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她把我王建国当成什么人了?趁人之危的流氓?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怒吼道,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你以为开出租的都是什么坏人吗?你觉得你有几分姿色,就能随便作践自己,也顺便作践别人吗?”
我的吼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震得她身体一抖。她低下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印。
“对不起……师傅……对不起……”她哽咽着,除了道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她那副样子,我心里的火气又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半。我看到了她眼神深处的恐惧和羞耻。我知道,她说出那句话,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彻底的绝望。一个但凡还有半点办法的人,是绝对说不出这种话的。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然后用力地摇下车窗。冰冷的、夹杂着雨丝的空气灌了进来,让我滚烫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我猛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得我咳嗽起来。我到底在气什么?气她骗我?还是气她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的人性?
或许,我气的,是这个操蛋的生活。它能把一个看起来本分老实的女人,逼到要出卖自己尊严的地步。
“把你的身份证拿出来我看看。”我吐出一口烟圈,语气生硬地说道。
她愣了一下,不明白我的意思,但还是哆哆嗦嗦地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掏出了一个被塑料封皮包得很好的身份证,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借着车内昏暗的顶灯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照片,比她本人要年轻一些,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的笑容。林晓燕,石桥镇柳树村人,年龄确实是三十二岁。
我把身份证还给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行了,你坐好。”我掐灭烟头,重新发动了车子,“我送你到家。”
“师傅……”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别说话了,我不想听。”我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很冲,“我告诉你林晓燕,我王建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绝对不是坏人。今天这事,我就当是出门踩了狗屎,自认倒霉。我把你送到家,一分钱不要你的,但这事就算过去了。以后,别再拿自己的尊严开玩笑,听见没?”
说完,我一脚油门,车子重新汇入了高速公路的车流。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的气氛比之前还要压抑。林晓燕缩在后座的角落里,像个透明人一样,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我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一直在悄悄地抹眼泪。
我心里也不好受,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我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刚才话说得太重。可我如果不说重一点,又怕她以后还会遇到类似的情况,还会用这种方式去解决问题。
我打开了车载电台,想用声音来驱散这尴尬的气氛。电台里正在播一个情感节目,一个女人打电话进去哭诉,说她丈夫,还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去给买了房子。主持人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劝她要坚强,要为自己而活。
我听得心里烦躁,直接关掉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主持人,又怎么能理解当事人的痛苦。
就在这时,林晓燕的手机响了。铃声是一首很老的儿歌,“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在这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慌忙地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变得温柔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雀跃。
“喂,妈……哎,我快到了,在车上呢,嗯,在长途大巴上,车上人多,信号不好……”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对着电话那头说话。
“妞妞呢?睡了没?……哦,还没睡啊,让她跟妈妈说句话。”
电话那头似乎换了人,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传了过来。林晓燕的整个表情都融化了,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光。
“妞妞,想妈妈了没有呀?……妈妈也想你,特别想……妈妈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还有新衣服,你高不高兴?……嗯,妈妈这次回来,就多陪你几天……听话,要乖乖听外婆的话,早点睡觉,明天一早就能看到妈妈了……”
她对着电话,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哽咽。为了不让电话那头听出异样,她拼命地仰着头,想把眼泪逼回去。可那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滴落在她那件褪色的风衣上。
挂掉电话,她再也忍不住了,把脸埋在双臂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地哭了起来。那哭声,没有一点声音,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我默默地开着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急着要回家,为什么会不惜一切代价。因为在那个贫穷的、遥远的家里,有一个她生命的全部。
那个电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也让我看到了她那句“用人抵”背后,藏着一个母亲多么深沉的无奈和心酸。
我从储物格里抽了几张纸巾,递到后面。
“擦擦吧。”我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变得温柔了许多。
她抬起头,接过纸巾,红着眼睛对我说了声“谢谢”。
那一刻,我们之间的裂痕,似乎在无声中,被这共同见证的眼泪,悄悄地弥合了。
第4章 尘封的记忆
车子下了高速,转入省道,路况开始变得颠簸起来。窗外的景色也从千篇一律的护栏变成了低矮的村庄和连片的农田。天已经完全黑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湿漉漉的路面,更远的地方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晓燕哭过之后,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也或许是彻底放下了防备。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跟我说起她的事。
她的故事,其实很俗套,俗套得就像那些八点档的电视剧。她和丈夫是同村的,一起到城里打工。男人在工地上干活,她在饭店里当服务员。日子虽然清苦,但两人省吃俭用,也攒了点钱,想着再过几年,就能回老家盖个新房子,把孩子接过来上学。
可男人,终究是没抵住城市的诱惑。先是跟着工友学会了喝酒打牌,后来又染上了。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输了赢了也就几百块钱。可人的欲望是无底洞,赌注越来越大,输的钱也越来越多。他开始变得暴躁、多疑,喝醉了酒就回家找她撒气。
“他把我们攒的钱,都输光了。一分不剩。”林晓燕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还欠了外面一屁股债。那些人天天来我们租的房子里闹,房东把我们赶了出来。”
“那你怎么不早点离开他?”我忍不住问。
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为了孩子,总想着,他或许能改。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这次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刚发的一千五百块工资。那是她准备寄回家给女儿看病的钱。她女儿前阵子得了肺炎,住院花了不少钱,家里已经山穷水尽了。她千叮咛万嘱咐,让丈夫千万别动这笔钱。结果,她下班回来,发现丈夫和钱,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张纸条,说他出去躲债了,让她自己保重。
“我找了他两天两夜,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找不到人。”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死心般的疲惫,“我不敢报警,怕那些放贷的找到我老家去,吓着我爸妈和孩子。我身上只剩下回家的路费,想着赶紧回来,看看女儿。可没想到……连这点钱,都被偷了。”
她说完,车厢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看着她在后视镜里那个模糊而瘦弱的身影,我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十多年前。
那一年,我三十出头,在一家国营的纺织厂当机修工。厂子效益不好,半死不活地撑着。我和张敏刚结婚没多久,儿子亮亮刚刚出生。虽然工资不高,但日子还算安稳。
可就在亮亮半岁的时候,那场席卷全国的下岗潮,终究还是来了。我们厂,一夜之间,几千名工人同时失业。我拿着那笔微薄的买断工龄的钱,站在工厂门口,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缓缓关上,感觉天都塌了。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工作。可我一个只有初中文化、除了修机器什么都不会的工人,在人才市场上,就像一棵无人问津的野草。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亮亮突然发起高烧,得了小儿肺炎,住进了医院。每天的住院费、医药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我那点买断工龄的钱,很快就见了底。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护士拿着催款单来病房,说我们已经欠费两天了,如果再不缴费,明天就要停药了。
张敏抱着怀里烧得小脸通红的亮亮,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是个要强的女人,认识她这么久,我从没见她那么无助过。
“建国,怎么办啊……亮亮的药不能停啊……”她哭着对我说。
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一个大男人,连自己老婆孩子的医药费都拿不出来,那一刻,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遍了,东拼西凑,只有不到五十块钱。我跟张敏说,让她在医院守着,我出去想办法。
那个冬天的夜晚,特别冷。我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亲戚朋友能借的,早就借遍了。我甚至想过去抢劫,那个疯狂的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但看着医院住院部那栋亮着灯的大楼,我又把它死死地压了下去。
我骑着车,一家一家地敲那些还亮着灯的店铺的门,问人家要不要临时工,什么脏活累活我都愿意干。我被人当成骗子,当成疯子,被一次又一次地赶了出来。
最后,我骑到了一个还在施工的建筑工地。我找到了工头,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我跪在他面前,求他给我个活干,求他预支我三百块钱,救我儿子的命。
工头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他从兜里掏出厚厚一沓钱,抽出一张一百的,扔在泥水里。
“想挣钱?可以。看到那堆水泥没有?今天晚上,你一个人,把它全都给我搬到三楼去。搬完了,这一百块就是你的。”
我看着泥水里那张被浸湿的钞票,又看了看旁边小山一样高的水泥堆。我知道,他是在故意刁难我,羞辱我。
可我没有选择。
我什么也没说,走到那张钞票前,弯下腰,把它从泥水里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揣进怀里。然后,我脱掉外套,走到水泥堆前,扛起一袋就往楼上走。
一袋水泥,一百斤。我从来没干过这么重的体力活。第一趟下来,我的腿就软了。但我不敢停,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亮亮还在医院等着钱救命。
那一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肩膀被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汗水和着泥水,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眼睛。我摔倒了无数次,又一次次地爬起来。每当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张敏无助的眼泪,和亮亮在病床上痛苦的呻吟。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搬完了最后一袋水泥。我整个人都虚脱了,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工头走过来,踢了我一脚,又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连同泥水里那张,一起扔在我脸上。
“算你小子有种。拿着钱,滚吧。”
我揣着那三百块钱,骑着车往医院飞奔。当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第一缕阳光照在我脸上的时候,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那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痛苦的泪,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从那以后,我便发誓,这辈子,只要我王建国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再让我的家人,受那种没钱的苦,遭那种没尊严的罪。
后来,我用那三百块钱做本钱,倒腾过水果,摆过地摊,最后用所有的积蓄,加上借来的钱,买了这辆出租车。一开,就是十年。
这些尘封的记忆,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包括张敏。男人嘛,总想在家人面前,表现得坚强一些。
可今天,在这个漆黑的雨夜,在这个陌生女人的哭声里,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伤疤,又被重新揭开,隐隐作痛。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林晓燕,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寒夜里,为了三百块钱,跪在别人面前,出卖自己力气和尊严的自己。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被生活逼到绝境,为了心中最重要的人,可以放下一切,包括所谓的脸面和尊严。
想到这里,我心里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第5章 一包橘子
当车子颠簸着驶入石桥镇的地界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这个所谓的“镇”,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一条窄窄的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二层小楼,大多是卖农药、化肥和日用杂货的店铺。因为下雨,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家还亮着灯的小饭馆,门口挂着“正宗xx拉面”的招牌,在雨夜里透着一股萧索的暖光。
林晓燕指挥着我,在镇上七拐八拐,最后驶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车灯所及之处,尽是泥泞和水洼。捷达车的底盘被刮得“咯吱”作响,我开得小心翼翼,生怕陷进哪个泥坑里。
“师傅,就快到了,再往前开一公里,看到一棵大槐树,就到了。”林晓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乡情怯的激动和不安。
我“嗯”了一声,专心致志地开车。越往前开,路两旁的房子就越稀疏、越破旧,大多是土坯墙、黑瓦顶的老房子,在黑暗中像一头头沉默的野兽。
终于,在车灯的尽头,出现了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下,有一座孤零零的院子,院墙是用石头和泥巴垒起来的,歪歪斜斜。院子里的一间瓦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黑夜里的一只眼睛。
“就是那儿了,师傅。”林晓燕指着那盏灯说。
我把车缓缓地停在院子门口。发动机熄火的瞬间,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能听到雨点打在车顶和院子里树叶上的沙沙声。
“到了。”我说。
“嗯。”林晓燕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她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神复杂。
我知道,她在害怕。害怕面对父母的询问,害怕看到女儿生病的模样,更害怕自己这一身的狼狈,被亲人看穿。
我们俩就这么在车里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那盏昏黄的灯光,透过布满雨水的车窗,在我们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回过神来,对我勉强地笑了笑,“师傅,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
“行了,别说这些了。赶紧下车吧,家里人该等急了。”我摆了摆手。
她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把那个帆布包背在身上,然后费力地把那个红色的无纺布袋子拖了出来。袋子似乎很沉,她拖得很吃力。
“我帮你吧。”我看不下去,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一股混杂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让我精神一振。我绕到后座,帮她把那个袋子拎了出来。袋子一上手,我就感觉到了分量,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就在我准备把袋子递给她的时候,袋口的一个角因为磨损,突然“刺啦”一声裂开了。圆滚滚的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掉在泥水里。
是橘子。一个个黄澄澄的橘子。
借着车灯的光,我看到,那些橘子并不新鲜,有些表皮上甚至带着一些磕碰的痕迹和黑点,一看就是那种处理的便宜货。
林晓燕惊叫了一声,也顾不上打伞,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滚落在泥水里的橘子。她把橘子一个个捡起来,用自己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泥水,然后又一个个地塞回袋子里。
“妞妞最喜欢吃橘子了。”她一边捡,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我解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在城里……看到处理的,便宜,就……就给她买了一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泥水里,像保护珍宝一样,捡着那些廉价的橘子。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又酸又胀,疼得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一个连车费都付不起的女人,却背着这么沉的一袋橘子,颠簸了四百多公里,带回来给她生病的女儿。
这一袋橘子,压垮了她,也压垮了我心里最后一道情感的防线。
我走上前,从她手里拿过那个破了的袋子。
“别捡了,都沾上泥了,没法吃了。”我说着,从自己的后备箱里,翻出一个备用的塑料袋,把袋子里剩下的干净橘子倒了进去,递给她。
然后,我从钱包里,掏出我身上所有的现金。我那天生意不好,身上现金不多,只有两张一百的,和几张零钱,加起来不到三百块。
我把钱塞到她手里。
“拿着。”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去,“师傅,您这是干什么!我不能要您的钱!我……”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把声音提高了些,不容她拒绝,“我说了,车费我不要你的。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我侄女买点好吃的。就当我这个当叔叔的一点心意,行不行?”
我的语气很强硬,但林晓燕还是拼命地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不行……我真的不能要……您送我回来,我已经……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
“你要是真想感谢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别再让家里人担心,也别再让自己受委屈。为了孩子,也得挺直了腰杆活下去。听懂了吗?”
她愣愣地看着我,似乎被我的话震住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那间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苍老的身影打着手电筒,朝着门口走了过来。
“是晓燕吗?是晓燕回来了吗?”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苍老的女声在雨夜里响起。
林晓燕身体一僵,再也顾不上跟我推辞,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然后抓过我手里的钱和那袋橘子,转身就朝着院门口跑去。
“妈!是我!我回来了!”
她冲进那个打着手电筒的老妇人的怀里,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我没有再停留,默默地回到了车上,发动了车子。在掉头的时候,我看到院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屋里跑了出来,扑进了林晓燕的怀里,嘴里喊着“妈妈”。
林晓燕紧紧地抱着那个孩子,把脸埋在孩子的颈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离了那个亮着灯的小院,重新驶入了无边的黑暗。从后视镜里,我看到那一家三口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越来越小,最后,和我一样,都被这浓稠的雨夜吞没了。
第6章 回程与余波
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来的时候,因为身边坐着一个心思沉重的乘客,我的注意力大部分都在她身上,不觉得时间难熬。可现在,车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巨大的孤独感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窗外依旧是漆黑一片,雨刮器固执地左右摇摆,像是要擦去这世间所有的污浊。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冰冷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计价器上的数字,在我送林晓燕到家的时候,就已经被我按停了。那个鲜红的“1327.00”,像一个无声的嘲讽,提醒着我今天这一趟,赔得有多彻底。不仅白跑了八百多公里,搭进去一整箱油和一百多的过路费,还倒贴了将近三百块钱的现金。
我苦笑了一下。要是让同行老李知道这事,估计得笑掉大牙,说我王建国是“活雷锋”转世,开出租车开出了慈善家的风范。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一点后悔。甚至,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最后一幕:林晓燕抱着女儿,在雨中哭泣的场景。还有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擦拭那些沾了泥水的橘子的样子。这些画面,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
我觉得,我做的没错。
钱,没了可以再赚。可一个人的良心和尊严,要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我帮她,或许不仅仅是出于同情,更像是在完成一种自我救赎。仿佛通过帮助这个无助的女人,我也在弥补当年那个同样无助的自己。
我打开收音机,胡乱地调着频道。电波在“滋啦滋啦”的噪音中穿行,最后,我停在了一个午夜音乐台。一首许巍的《蓝莲花》悠悠地传来。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
那苍凉而坚定的歌声,在寂静的夜路上回响, strangely 抚慰了我疲惫的心。是啊,生活再难,不也得往前走吗?就像林晓燕,无论遭遇了什么,只要一想到她的女儿,她就有了撑下去的理由。而我,一想到家里的张敏和亮亮,这一身的疲惫,似乎也找到了安放的出口。
车子在凌晨三点多,终于驶回了我熟悉的城市。
城市的夜晚,和我离开时一样,被霓虹灯装点得虚假而繁华。马路上依旧有零星的车辆驶过,为这个不夜城增添着最后的活力。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我们出租车司机经常去的那个24小时营业的拉面馆。我饿坏了,从下午到现在,只吃了一桶泡面。
我要了一大碗牛肉面,又要了两瓣蒜。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和一路的疲惫。
面馆里还有几个刚收车的同行,大家一边吃面,一边吹牛,聊着今天的收成和遇到的奇葩乘客。我默默地听着,没有参与。我觉得自己和他们,仿佛身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他们的世界,是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和现实的柴米油盐。而我,刚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那个世界里,有眼泪,有尊严,还有一包沾了泥水的橘子。
回到家时,已经快四点了。我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客厅里留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张敏应该是等我等得睡着了。
我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张敏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似乎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愁绪。看着她熟睡的脸庞,我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这个家,全靠我们俩撑着。她白天在超市当收银员,一站就是一天,晚上回来还要洗衣做饭,照顾亮亮的学习。我能做的,就是多跑几趟车,多挣点钱,让她少操点心。可今天,我却……
我叹了口气,把车钥匙和空了的钱包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洗了个热水澡。洗完澡出来,我发现张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我。
“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吵醒你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跑了个长途?”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车钥匙,问道。
“嗯,拉了个客人,去石桥镇。”我一边擦头发,一边含糊地回答。
“石桥镇?那么远?”张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得不少钱吧?今天收入不错?”
她说着,习惯性地拿起了我的钱包,打开一看,然后愣住了。
“怎么是空的?钱呢?”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丝警惕。
我的心“咯噔”一下,知道这事瞒不住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她说实话。我不能骗她。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跟她讲了一遍。当然,我隐去了林晓燕说“用人抵”那段最不堪的细节,我不想让另一个女人在我妻子面前,被描述成那个样子。我只说,她钱包被偷了,身上一分钱没有,家里孩子还病着,我看她可怜,就没要钱,还把身上的钱都给了她。
我讲得很慢,很平静。我以为,以张敏的善良,她或许能够理解我。
然而,我错了。
听完我的讲述,张敏的脸上没有任何感动,只有越来越沉的怒气。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像是有火苗在跳动。
“王建国,你是不是疯了?”她终于爆发了,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你当你是谁?救世主吗?我们自己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亮亮下学期的补习班费用还没着落,你爸的风湿药又该买了,哪一笔不要钱?你倒好,在外面充大款,一千多的车费说不要就不要,还把钱倒贴给别人!”
“她情况真的很可怜……”我试图解释。
“可怜?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帮得过来吗?”张敏打断我,声音开始发抖,“你开的是出租车,不是慈善堂!人家编个故事,掉几滴眼泪,就把你骗得团团转!你开十年车了,这点防备心都没有吗?”
“她不是骗子!”我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我看得出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你怎么知道是真的?就算是真的,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自己都快过不下去了,你还有心思去可怜别人?”张敏的眼泪也流了下来,那是委屈和愤怒的泪,“王建国,你就是个滥好人!你忘了我们自己当年是怎么过来的了吗?你忘了你为了三百块钱,在工地上……”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那是我们俩之间,一道从不轻易触碰的伤疤。
“你别说了。”我打断她,声音冰冷。
卧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我们俩互相看着对方,眼神里都是伤害。我知道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太焦虑,太为这个家操心了。可她的话,还是像刀子一样,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懂。她不懂我为什么这么做。她只看到了损失的一千多块钱,却没有看到,我守住了一个男人,一个曾经也跌落谷底的男人的,一点点卑微的同理心。
那一晚,我们背对背躺着,一夜无话。
我知道,我和她之间,也出现了一道无声的裂痕。这道裂痕,比损失一千多块钱,更让我心痛。
第7章 没有熄灭的灯
和张敏的冷战,持续了整整半个多月。
这半个月里,我们的家变成了一个沉默的旅馆。我早出晚归,她也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超市和儿子身上。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在饭桌上聊聊一天遇到的趣事,也不再在睡前,为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交流,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仅限于“饭好了”、“亮亮该交书本费了”这类必要的信息传递。
我知道她在生气,气我的“愚蠢”和“不负责任”。在她看来,我把本该属于这个家的钱,轻易地给了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这是对她和儿子的一种背叛。
我理解她的愤怒,但我无法认同她的逻辑。我试图跟她沟通过两次,想让她明白,我帮助林晓燕,并不仅仅是出于一时的冲动。
“敏,钱是没了,但我觉得,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对她说。
她正在厨房洗碗,头也没回,冷冷地回了一句:“是啊,对你王建国来说,外人的尊严比自己老婆孩子的日子更重要。”
一句话,就把我所有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我发现,我们之间,已经无法沟通了。我们的价值观,在那个雨夜之后,出现了分歧。她坚守着家庭的堡垒,认为任何对外的付出都是对内的削弱。而我,却在那趟旅程中,窥见了一丝人与人之间超越利益的、温暖的可能。
这种不被理解的孤独,让我感到窒息。
为了躲避家里的低气压,我开车的时间越来越长。我把车子当成了我的另一个家,一个可以让我暂时喘息的移动堡垒。我拼命地接单,跑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心里的烦闷。
一天中午,在火车站趴活的时候,我遇到了同行老李。老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司机,开了二十多年出租,见多识广,人也精明。我们关系不错,经常一起抽烟聊天。
“建国,你小子最近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老李递给我一根烟,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接过烟,叹了口气,就把前阵子拉林晓燕那趟活儿,跟他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当然,还是隐去了最关键的那句“用人抵”,只说了个大概。
老李听完,咂了咂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说建国啊,你还是太嫩了。”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这行干久了,什么套路没见过?我跟你说,这种女的,十有八九都是职业骗子。她们就是抓住你们这些司机心软的弱点,专门编故事骗长途费的。你今天心软放过她,明天她就换个地方,继续骗下一个。”
“可我觉得她不像……”我辩解道。
“不像?哪个骗子脸上写着‘我是骗子’四个字?”老李不屑地笑了笑,“你就是太老实。这年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老婆骂你,没骂错。咱们是开出租的,不是开善堂的。你得先保证自己家人的锅里有米,才能去想别人家的碗是不是空的。明白吗?”
老李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我的心上。他说的话,和张敏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成年人的生存法则,是这个社会最现实、也最通行的道理。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我所谓的同理心和善良,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愚蠢和天真?
那天下午,我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心里乱成了一锅粥。老李和张敏的话,像两个小人,在我脑子里不停地打架。我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那天晚上的决定,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愚蠢的错误。
车子不知不觉地开到了亮亮的中学门口。正好是放学时间,穿着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校门口涌了出来。我把车停在路边,在人群中寻找着儿子的身影。
很快,我看到了亮亮。他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和几个同学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洋溢着青春期少年特有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看着他,我的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我想起了我拼命赚钱的初衷。不就是为了让他能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地学习、成长,不用像我当年一样,为了生存而早早地尝尽世间的冷暖和屈辱吗?
我帮助林晓燕,或许在经济上,暂时损害了这个家的利益。但是,如果有一天,亮亮长大了,知道了这件事,他会怎么看我这个父亲?
我希望,在他眼里,他的父亲,不仅仅是一个只会挣钱的机器,更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温度、懂得善良和慈悲的人。我希望,我能用我的言行,在他心里,种下一颗善良的种子。这颗种子,或许比任何补习班的费用,都更加珍贵。
想到这里,我心里豁然开朗。
我没有错。
张敏和老李,他们也没错。他们只是选择了一种更安全、更务实的生活方式。而我,选择遵从我内心的声音。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那天晚上,我回家后,第一次主动跟张敏开口了。
“敏,我们谈谈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我把我下午在学校门口看到亮亮,以及我所有的想法,都平静地告诉了她。我没有争辩,也没有试图说服她,我只是在陈述。
“……我知道,你生气是为这个家好。那一千多块钱,我会拼命跑车,尽快赚回来,不会让家里受影响。但是,我不后悔我做过的事。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那么做。”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希望我们的儿子,以后能活在一个更温暖的世界里。而这个世界,需要我们每个人,从自己做起,多点亮一盏灯。”
张敏一直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这次谈话又将以失败告终时,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那……那个女人,她家里真的很困难吗?她女儿的病……严重吗?”
我愣住了。这是半个多月来,她第一次,问起关于林晓燕的事情。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知道,她心里的那块坚冰,开始融化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我把所有我能想到的、关于林晓燕的细节,都告诉了她。包括那包沾了泥水的橘子。
当我说到橘子的时候,我看到张敏的眼圈,红了。
她也是一个母亲。她比我,更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
“行了,我知道了。”最后,她站起身,走进了厨房,“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给我打个电话。家里再难,也不差这一千多块钱。”
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
我知道,我们家那盏因为争吵而熄灭的灯,又重新亮起来了。
第8章 尘世的温度
生活,很快又恢复了它原本的轨迹。
我和张敏和好了,家里的气氛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馨。我依旧每天开着车,在城市的车流中穿梭,为了一家人的生计而奔波。张敏也依旧在超市里忙碌,下班后操持着家务。那一千多块钱的窟窿,在我玩命跑了半个月车后,也终于补上了。
那趟去石桥镇的雨夜之行,像一场遥远的梦,被我们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了记忆的角落里,谁也没有再主动提起。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我发现,自己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变得柔和了许多。以前,我开车时,最烦的就是那些不守规矩的行人和电动车,总是忍不住按喇叭,甚至摇下车窗骂几句。但现在,我会下意识地踩下刹车,耐心地等他们过去。我会想,这个急匆匆闯红灯的外卖小哥,是不是有个订单快要超时了?那个在路边焦急等车的老人,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急事?
每当有乘客上车,我也会多跟他们聊上几句。听他们说说工作的烦恼,家庭的琐事。我发现,每一个坐在我车里的陌生人,背后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不为人知的故事。他们或许是刚刚升职的白领,或许是失恋痛哭的女孩,或许是奔波在各个医院、为家人病情忧心的中年人。
我的车,成了一个小小的、流动的树洞。在这里,人们卸下防备,展现出最真实的一面。而我,也从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故事里,感受到了这个城市最真切的脉搏和温度。
有时候,遇到一些看起来确实有困难的乘客,比如没赶上末班公交车的学生,或者丢了钱包的外地人,我都会少收他们一些钱,或者干脆免单。钱不多,也就是一顿饭钱,但看到他们脸上露出的那种意外和感激的表情,我心里就会觉得特别踏实。
张敏知道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偶尔会叮嘱我一句:“帮人可以,但自己也要留个心眼,别又被人骗了。”
我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上次的事情之后,她似乎也变了一些。她开始会把超市里一些临期的、但还能吃的食物带回来,让我送给楼下那个捡废品的老奶奶。
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因为那次“损失”而变得更糟。相反,我觉得,我们的心,变得比以前更宽阔,也更温暖了。
转眼,冬天来了。
这座城市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银白色,很美,但对我们开出租的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路滑,车难开,生意也清淡了不少。
那天,我送一个客人去郊区,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城乡结合部的菜市场。我看到路边有果农在卖自家种的冰糖心苹果,红彤彤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诱人。
我想起亮亮爱吃苹果,就停下车,准备买一些回去。
卖苹果的是一对老夫妻,衣着朴素,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他们的手被冻得通红,不停地往嘴边哈着气。
我正挑着苹果,忽然听到旁边一个熟悉又有些不确定的声音在喊我。
“是……王师傅吗?”
我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厚厚棉衣、围着红色围巾的女人,正站在不远处,一脸惊喜地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是林晓燕。
她比上次我见到时,气色好了很多。脸颊红润了,不再是那种苍白的颜色。头发也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眼神里,也没有了那种惊惶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与安稳。
“真的是您啊,王师傅!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是你啊,”我也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跟我们村里人,出来卖点山货。”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摊位,上面摆着一些干蘑菇、核桃之类的东西,“妞妞的病好了,但家里欠了些债。我想着出来挣点钱,也能还您的钱……”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王师傅,这是……这是我攒的钱。一千六百块。我知道,还不够您的车费和您给我的钱,但……但我会继续努力挣,剩下的我一定会尽快还给您!”她的眼神,无比诚恳。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那个手帕包,心里百感交集。我没想到,她一直记着这件事。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来偿还她的承诺。
我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我说了,那钱我不要了。”我摇了摇头,对她笑了笑,“你能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不行!这钱您必须收下!不然我一辈子心里都过意不去!”她很固执,硬要把钱塞给我。
我们俩正在推让,卖苹果的老大爷在旁边看着,笑着说:“闺女,这位师傅是个好人,你就别跟他客气了。要不这样,你不是卖山货的吗?就送这位师傅点东西,当是感谢了。”
林晓燕听了,觉得有道理。她不再坚持给我钱,而是跑到自己的摊位上,用一个大大的塑料袋,给我装了满满一袋的核桃和蘑菇,非要塞给我。
“王师傅,这您必须收下!这都是我们自己家山上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看着她那不容拒绝的样子,我只好收下了。
临走前,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个又大又圆的橘子。
“王师傅,”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那天晚上的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您不光是送我回家,您是……是把我从绝望里,拉了回来。谢谢您。”
我握着那个沉甸甸的橘子,感觉像是握住了整个冬天里,最温暖的太阳。
我开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雪已经停了,太阳从厚厚的云层里钻了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的手机响了,是张敏打来的。
“建国,下雪天路滑,你开慢点。晚上早点回来,我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
“好。”我笑着回答。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我或许没有很多钱,但我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善良的妻子,一个健康成长的儿子。而且,我还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为一个陌生人,点亮过一盏灯。
这尘世,或许有很多的苦难和无奈。但总有一些不期而遇的温暖,和生生不息的希望,支撑着我们,走过最寒冷的冬天。
就像我手里的这个橘子,它普通,平凡,甚至带着一丝酸涩。但当你剥开它粗糙的外皮,你总能尝到,那一份深藏其中的、独一无二的甘甜。